陈建斌 我走进陈建斌的化妆间时,他正猫着腰系鞋带,一个黑色的背影弓成一个特别大的墨点,我喊“导演好”,得到一个近似呜咽的“嗯”的回应,也是从那个墨点深处发出的。等他直起身子来,再坐进沙发里,我看到一张不打算有什么防备但又端住了一些威严的脸。他身兼编剧、导演、演员创作而就的电影《第十一回》马上就要见观众了,这一遭谈话就因此生发。谈话之后,我决定以一种揭秘式的写法呈现这次对话中较为鲜活有趣的内容,他们大多自电影中的情节、人物、故事为起点,正所谓物如其人、字如其人,作品也如是。在一次创作中,陈建斌守住了什么,放弃了什么,样样皆有来处和去处。
陈建斌 电影本来的名字 《第十一回》本来不叫《第十一回》,它原来还有一个名字:《如是我闻》。这是一个宗教语汇,意思是:“我是这样听说的……”陈建斌当初喜欢这个名字,无关信仰,他只是单纯觉得这四个字“特别有美感”,且,背后也有深意,因为是“听说”,所以就势必与现实存在着偏差。“我们对生活、对世界、对人的看法有些时候真的是片面的,是有偏见的……甚至就连当事人自己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,对真相产生怀疑和迷惑。”—这是这部电影中,他想探讨的内容之一。 待到后期就快要定剪了,要收工了,他忽然起意做一版“章回体”。事实上,那个时候不是快要定剪了,而是已经定剪了。他跟剪辑师、也跟自己说:“给我一次机会吧。”一个晚上的时间,陈建斌紧急召唤好友史航来家里,把十个章回的回目起了出来。就是在这一瞬间,他决定,电影改名叫《第十一回》。 “一般的电影都是我们出了电影院,电影里的故事就结束了,就没有了。但是这个电影,十回演完,结尾的时候银幕上出现了第十一回,这就是你走出电影院之后,你自己的想法和故事—这个是《第十一回》,电影才算正式地开演了。” 陈建斌一下被这个(想法)迷住了,然后他做了一件事,把前面所有的剪辑都否定掉。“必须它得是章回体,必须它得是《第十一回》。”即使这个名字令人摸不着头脑,“既不商业也不艺术,不知道为什么”,但陈建斌就是认准了。 他不愿意将这说成是什么“坚持”:“坚持就意味着好像你为了捍卫某个东西你会怎么样、怎么样,不,这个是灵感、是创作,是一个艺术家最愉快的东西,太有意思了、太好玩了,就等于说电影拍完了,我剪完了,又给了我一个创作的机会,又给了我一次认识我这个作品的机会,我非常高兴。”
陈建斌 “可以无休止地拍下去、剪下去” 在《第十一回》的剪辑指导方媛眼中,陈建斌是一个“有点儿完美主义”“会不断地自我否定、不断推翻之前的定稿”的导演。对于陈建斌在电影定剪之后重新调整结构的做法,方媛表示理解:“他有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,非常执着,像孩子一样,一直给自己提问题,一直去寻找答案……像土壤里植物的根须,满怀热情,小心探求。” 联合编剧之一雷志龙也告诉我们,《第十一回》的剧本他和陈建斌写了九个月,然后从电影开拍到杀青,他一天不差地待满了两个多月,几乎每一天都在改剧本。陈建斌将这个过程称作“调整”—“是往最好的方向去努力的一个过程。” 一天的戏拍完了,陈建斌会和编剧们一起“反复讨论”第二天的戏“还有没有更好的表现形式”,他总希望找到“最棒的、最有趣的、最有意思的、最精彩的”手段,他说,这件事是“永无止境”的。“如果你现在告诉我还有条件,那我可以把这个电影完全重新拍一遍……” 他以为这种“没有终止”的现状,就和生活本身一模一样,而且是不受控的,随时会被“打断”。 “我们总是觉得生活就应该按照小时候想的那样,我们可以跟爸爸、妈妈、哥哥、姐姐一直永远地幸福生活。可是长大了,很多事情发生了变化,比如说姐姐出嫁了,你自己上大学了,甚至你就生活在别的城市了……”因此他渐渐明白了,生活就是“一次排练”,不可逆,只能往前走,而且永远时时刻刻都是排练,没有正式演出。 所以他只能选择爱过程。“不是说我们不想要那个结果,因为那个结果是不可知的,是我们得不到的,我们只能选择爱上这个过程。”
陈建斌 结尾被剪掉的镜头 电影《第十一回》的结尾,本来还有比现在多一个的镜头。 |




